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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的一些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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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5-5 10:41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正序浏览 |阅读模式
  文革中的一些事,体现了人性和社会深层次本质,记录一些回忆,体会人性中那些不为人知的本性和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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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11 13:05 | 只看该作者

金门战役解放军为何惨败?

继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中,国民党军队主力付之一炬,人民解放军又渡江取南京、克上海,稍事休整,1949年7月上旬入闽,毛泽东命令第三野战军以8个军的兵力投入解放台湾的备战中。8月,发起福州战役,解放福州。10月,发起漳(州)厦(门)战役,解放漳厦地区及滨海一些岛屿,金门顿成一座孤岛。金门是台湾的桥头堡,历史上郑成功、施琅攻取台湾,都以金、厦为出发地。金门在国民党手中,进可封锁内陆,退可屏障台湾。金门若在共产党手中,台湾海峡的交通线便面临极大威胁。

金门守军为李良荣的二十二兵团,该兵团既非嫡系,又是累败之师,其下二十五军于淮海战役第一阶段重创于碾庄,军长黄百韬自杀,五军则全歼于淮海战场陈官庄。此时的装备已不如解放军,编制也不齐,为着军饷,号称一个兵团,实则仅弱旅两万。隔海虎视的,却是三野第十兵团,兵团司令员叶飞,号称“小叶挺”,善战、多谋、常胜。这两年多来,十兵团平山东,扫淮海,跨长江,克福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1949年10月泉州召开的兵团作战会议上,叶飞意气风发地说了四个字:“此役必胜!”一位老前辈对几十年后来此调研的刘亚洲说:叶飞在老虎洞宴请厦门地方领导,用筷子指菜盘,道:“金门就是这盘中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夹,就什么时候夹,跑不了。”说毕大笑,豪气溢于言表。此前几日,作为闽地的最高军政首长,他在任命了一系列地方干部的同时,还任命了一位金门县长。

刘亚洲在日后写出的《金门战役检讨》一文里认为,叶飞选择二十八军打金门是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理由一,在十兵团中,二十八军善守不善攻,甚少攻坚任务,多是打阻击战;理由二,二十八军军长朱绍清在上海治病,政委陈美藻治理福州,参谋长也不在位,军中只有副军长萧锋一人,既当爹又当娘。做此决定仍然是出于叶飞的轻敌。叶飞对萧锋说:‘看来大陆再也不会有什么大仗打了,你们二十八军就扫个尾吧’。 10月20日左右,二十八军向兵团呈报了攻打金门的作战计划,叶飞因处理地方事务太忙,竟没有看一遍,遑论研究、修改,便批准。大战将起,因敌情不明,特别是离开了广东潮汕地区后行迹扑朔迷离的胡琏十二兵团动向不明,萧锋有些犹豫。叶飞在电话中说:‘只要上去两个营,你再掌握好二梯队,战斗胜利是有希望的。’”


10月24日深夜,离厦门仅有5.5海里的金门海面,吹着微弱的东北风。突然,一阵剧烈的隆隆炮声,划破了宁静的黑夜。在强大炮火的掩护下,十兵团以三个隶属不同建制的团约9000多人的第一梯队,分乘300余艘大小各型机帆船,向金门驶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刘亚洲始终不明白萧锋怎么排了个这么古怪的阵容,“不像是啃骨头,倒像是喝稀粥”。后来二十八军一位老领导向他道出原委:萧锋也认为此战必胜,胜利后必有缴获。他的指导思想是“照顾本位,最后抓一把”,希望各部队都能在最后的胜利中分摊点实惠。于是,除了兵员来自不同的师以外,明明船只紧缺,第一波只够载运9000余兵员,有些船上却装了不该装的东西:主攻团的几条船上载着大量新印制的人民币,据说是准备用来庆功时大把花销的。另一个团的船上装了风浪里颠得嗷嗷叫的肥猪,也是准备用于庆功宴的,还有船上堆着小山似的办公桌椅,以便战斗结束后新政权马上可以开张……

更让后来军史研究者吃惊的是,三个团的兵力登陆,竟没有一名师指挥员随同登陆指挥。而且,当时解放军基本上是旱鸭子,二十八军也不例外,原系渤海军区的老底子,主要战斗员均是山东人,多数战士头一遭见大海。一团长竟说:“谁在海里放了这么多盐,那么咸!”

海岛作战,守方处孤岛,临绝地,唯有死战求生,别无他途。但李良荣再做困兽斗,仍不足以化劣势为优势。让叶飞、萧锋手中情报大大失灵的是——

二十二兵团8月驻金门后,李良荣急电正在高雄训兵的陆军训练总司令孙立人,请派新军增援。孙立人即命二一师师直属队和六一、六二团约7000人船运金门,配属二十五军。在金门校阅二一师后,李良荣写信给孙立人:“二一师的精神纪律及战斗技术,均为今日部队中的最优越者,金门有此一师,乃敢夸言稳固,此皆吾兄忠诚及智慧所得之结果。”

而胡琏的十二兵团,更是让叶飞、萧锋等人不明就里。

胡琏居然能在败逃之际征兵十万

胡琏,原名从禄,又名俊儒,字伯玉,陕西华州人。1907年出生于一个贫寒农家。黄埔四期毕业,与谢晋元、张灵甫、唐天际、刘志丹等人同学。军校毕业直接参加北伐,其后,参加了新军阀混战,多次立下军功。1943年5月,所辖第十八军第十一师守备湖北宜昌石牌要塞的核心阵地。很快日军攻陷宜昌。25日,日军在石牌周边集结了两个师团、一个旅团,其中有被称为“钢铁猛兽”即日军在中国战场唯一纯野战部队的第十一军,一共10万兵力正面扑来。恶战在即,胡琏当夜修书五封与家人作别。信中写道:“父亲大人:儿今奉令担任石牌要塞防守,孤军奋斗,前途莫测,然成功成仁之外,并无他途……有子能死国,大人情也足慰……恳大人依时加衣强饭,即所以超拔顽儿灵魂也……”

十一师是陈诚“土木系”起家的底子(土木系将领主要出身于国民党军第十八军第十一师,因“土”拆开为“十一”、“木”拆开为“十八”故而得名——笔者注)。战斗打响后,陈诚电询胡琏:“有无把握守住阵地?”胡琏当即回答:“成功虽无把握,成仁确有决心。”石牌要塞保卫战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漂杵,一方志在必得,一方拼命死守。29日,胡琏对团长们发令:“从明天起,我们将与敌人短兵相接……战至最后一个,将敌人枯骨埋葬于此,将我们的英名与血肉涂写在石牌的岩石上。”在战斗最激烈时,战场上曾经三个钟头里听不到枪声,并非双方偃旗息鼓,而是双方在进行最原始、最血腥的冷兵器格斗——刺刀搏杀。由于守军众志成城,日军久攻不下,士气顿挫瓦解,31日晚,日军开始卷旗掉头东逃。而胡琏,国民党军史评价他有张灵甫的“悍”,但无张灵甫的“骄”;其“忠”不比黄百韬少,其“谋”却比黄百韬多。

此役后,胡琏被授予最高青天白日勋章。次年,奉调到重庆蒋介石侍从室,并很快升任第18军军长,该军成为公认的国民党五大王牌部队之一。淮海战役中,国民党第十二兵团被中原野战军7个纵队包围在宿县西南双堆集地区,动弹不得。南京为十二兵团空投物资,官兵都说:“投这些东西不济事,最好把胡琏投下来。”胡琏再度出山,专机送到战地。黄维为兵团司令,胡琏为副司令。可惜这回大局已定,独木难支,该兵团4个军11个整师10万余人大部被歼, 黄、胡二人乘坦克分头突围,黄所乘坦克阴沟里翻船,被解放军俘虏。胡在爬上另一辆坦克时被手榴弹炸伤,顾不得包扎,一头扎入坦克夺路狂逃,方向却是逆行——沿途解放军部队虽诧异于这辆奇怪的坦克,可谁也没料到里面就坐着被毛泽东称为“狡如狐,勇如虎”的胡琏……

胡琏身负重伤,辗转送上海虹口天主堂医院。由于救治及时,从他的背部取出大小弹片32块,有几块与肺、心“仅一纸之隔”。几乎病榻还未卧热,蒋介石一纸急电召去南京。辽沈、平津、淮海三大战役后,国民党主力消耗大半,被挤到了墙角的蒋介石,在匆匆询问了胡琏几句伤势情形后,嘱他速去浙江、福建、江西三省招兵买马,为国民政府的撤退保驾护航。蒋又手令国防部,予胡琏三个军的编制,再将新到的美援武器中,拨足其三个军的装备。国防部即任命胡琏为第二编练司令,下辖第十军、第十八军、第六十七军三个军,兵源补充计划,除收容旧部外,指定该部由浙江、福建两省各征兵三万人,江西省征兵一万五千人。

在浙闽两省,胡琏唇焦舌敝,话带血丝,却毫无头绪,在这风雨苍黄、山河剧变之时,或前面已有部队在本省补充了兵员,再行征召绝无可能;或以人心浮动,本土保安都猝不及防,哪有兵员可征召外遣?或是各级政府徒有衙门,已无政令可通,难觅办事之人。总之一句话,请胡司令自行征兵,别无其他办法。后遂赴南昌,原国防部参谋次长、陆军中将方天,不久前正调任江西省主席,方天与黄维、胡琏同为黄埔前后期毕业,自基层起步,又先后担任军、师的长官,袍泽情谊深厚,彼此信赖不移。石牌保卫战后,任十八军军长的方天,与其所属十一师师长的胡琏,同获青天白日勋章。在方天主持下,赣省各级政府磨盘般沉重地运转,然政令效率仍存。方天说:本省虽已有第三编练司令官沈发藻所辖二十三军、七十军沿赣江人口富庶地方补充新兵,但你如能想出好方法,在本省再征到兵员,我鼎力支持!

胡琏喜出望外,因其熟稔唐代府兵制,即提出一甲一兵的构思。一甲一兵,就是以“甲”为基层单位,每甲十二户共推出一丁当兵,服役两年,期满再推一名入伍以换旧丁。在其服役两年里,未出丁之十一户人家,一起襄助入伍丁之家属。每县幅员大小不等,以最小的县计算,出兵千余人当无问题,可达到一县一团。而军、师、直属部队之兵源,由人口大县充实。如此一团之兵属于一县,语言习惯、饮食起居一样,彼此或友或邻,均可互为照顾,融为一体,而且家庭亦因上述关系,对其出征子弟音信易通,减少牵挂,实乃唐代府兵制精神可为今用。

方天认定其具体、完善可行,即指示下面全力协办:在江西东部的抚州、上饶地区的21个县,实行每甲一兵,每县一团,三县一师,九县一军。并派赣北师管区司令唐三山,全力协助胡琏部执行征兵事宜。

总体上看,21个县实施顺利,从召开征兵动员大会始,到戎装入营终,各县均未超过一个月。此外,方天指示省政府建设厅将其属下交通局的近百辆大小汽车,电讯局的八十余部独立电台,连同工程技术人员及其三个月的薪俸,一并交给胡琏。三个军扯起了十二兵团的新旗,一边进行训练,一边离赣入粤。在潮汕,方天又交给胡琏原江西10个地方保安团(三个师)和省交警总队,再加上抗战末期由江西知识青年组成的青年军二八师、沈发藻在江西已征召的二十三军、七十军等,江西共有10万余人陆续赴台。

刘亚洲的分析

此前的8月17日,解放军第十兵团即叶飞兵团攻占了福州。9月10日,其主力南下,环伺金门、厦门。另解放军七个军横扫浙江,指向舟山。广州当时是国民党政府临时避难地,已是帷灯匣剑,危墙之下。原准备第十二兵团赴广州解围,但东南军政副长官罗卓英衔长官陈诚之命,认定对党国命运台湾才是长久大计,决意抽调第十二兵团一部分兵力赴金门布防,胡琏即以第十八军应命。胡琏将其作战行踪潜藏很深,先令第十一师转进厦门,并以十二兵团的名义上街游行,迷惑解放军后,随即增援大嶝岛作战。十八军所属的四十三师、二十八师,共八个团的兵力,则于10月8日在汕头秘密启航增防金门,第十九军乘第二船队,滞留海上,后也改航支持金门作战。第六十七军则赴舟山增防。

解放军攻克厦门后,并未发现十二兵团踪迹,自认为胡琏好虚张声势。10月24日,胡琏又向蒋介石发出电报,佯装十二兵团还在海上,请求撤回台湾。这份电报被解放军截获,叶飞正在召集兵团会议最后落实当晚进攻金门战事,情报处长将这一电报的情况报他,他说:很好,看来现在是最好的攻击时间了,一来胡琏兵团还没有上岛,二则李良荣兵团还没撤走,上岛不至于扑空。金门战役遂于当晚仓促发动。

虽满弦顺风,趁潮靠岸,但隔岸炮击火力有限,此岸又密布地雷,最先在垄口登陆的解放军二四四团死伤惨重。其地雷之多,几十年后联合国统计,以每平方公里数量计,继柬埔寨、中东之后,金门是世界上布雷最密的地区,以至于到了1970年代,岛上许多地方仍须有防雷的警示。

随后,解放军二五一团、二五三团,在古宁头到林厝间强行突破,向纵深猛插,连续攻陷古宁头、北山、南山、林厝、浦头、湖尾等村落,以及观音亭和东一点红等重要据点。在有“金门之熊”之誉的M5A1型坦克装甲部队及空军支持下,国军全力反击,将解放军逼退至古宁头附近的南山、北山、安岐村一带村落,展开激烈的巷战。彼此都上了刺刀,银光雪弧连天跳跃之中,双方逐屋争夺,寸土必争,生死总在分秒毫厘之间。

此时,解放军急需第二梯队支援,并调整战法,但国民党海军司令黎玉玺亲率太平舰赶来,在古宁头西北海面,猛烈轰击了搁浅在此的解放军船只。天亮后,国民党空军野马式战斗机群又飞临金门上空,开始轮番俯冲,以机枪和火箭向解放军阵地猛烈扫射攻击。另有数架则飞到海边,向解放军残存的赖以接运援军的船只投掷汽油弹,引起熊熊烈火,足有几十米高,将全部船只烧得一干二净。海面上满是不得不弃船又不得不爬上海滩的同志。大陆这一侧看得清清楚楚,遥见对岸战况之惨烈,手下部队虽多,却唯有望海兴叹,指挥所里急得团团转的萧锋,时有困狮般的狂吼长啸……

至26日凌晨3时,解放军唯有一营兵力登陆增援成功,且只有轻火器,无法与守军坦克相抗,再次被逼回古宁头村一带。拂晓后,胡琏抵达金门,在湖南高地亲自指挥作战。随后集结岛上国军所有部队,在战车战防炮猛烈轰击下全面出击,逐步收复各村落和高地据点。

27日8时30分,国军对古宁头阵地发起最后总攻,潮水一般的敌人从三个方向涌来。顽强抗击到最后的解放军五十名官兵,弹尽后,威武不屈,集体扑向大海。国军用机枪疯狂扫射,海面一片殷红。少顷,海滩上,一团团红红绿绿的新版人民币,随海风翻卷,洒落在触眼可及的尸首上。在一条烧得几成焦炭的大型帆船里,发现有烫毛羊肉半边,油炸花生米一桶,烧酒一大坛,白米一大包,显示解放军约有当夜登陆、次日即在岛上用早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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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金门战役中被俘的解放军

在此次国民党战史上被称为“古宁头大捷”里,历时三昼夜、前后共56小时的战斗中,解放军官兵全军覆没,无一返回对岸,亡者三千余人,伤残、被俘者七千多人。国军伤亡三千多人。清点战俘时,国军原以为必可俘得共军一两名师长,结果仅得隶属不同军、师之五名团长。让人慨叹不已的还有,一对亲兄弟在血污狼烟的古宁头相见,一个是等待嘉奖的勇士,一个却是即将被收押的战俘,四目相对,泪如泉涌。原来兄弟俩早几年一道被国民党征兵,内战中弟弟被俘,参加了解放军,才有了这样一幕。1952年,解放军被俘的三千余人被分批遣返大陆,回来后一律被开除党籍、军籍,遣返老家种地。一部分人被定性为叛徒而遭判刑,“文革”中更是饱受折磨,纵是做农民也不能幸免。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苦战三天,受苦三十年。”此次战役的总指挥叶飞,则自请处分,“但毛泽东原谅了他。他的地位始终未受影响”。(刘亚洲 《金门战役检讨》,2004年4月14日爱思想网)

如今已经是解放军上将的刘亚洲,透过金门那场远去的血火硝烟,目光精进,更是看高一层:“毛泽东是一位大陆战略家。他可在陆地上将蒋介石八百万精锐鲸吞,但金门战役却败了。与其说败给蒋军,不如说败给海洋。自那以后,悠悠五十载,解放军兵锋再未染指台湾海峡。”

从1949年2月至次年春,国民政府窘困得连国防部保密局这样的要害单位都开不出薪饷,但这一天硬是划出了白花花的30万现洋,装成几个麻袋,由时任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的蒋经国带上军用专机。小蒋在1949年10月26日这天的日记中记载:“……复至最前线,在炮火中慰问官兵,遍地尸体,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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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金门古宁头战场上的蒋经国

蒋介石落泪

金门获胜的消息传到台北,两夜无眠的台湾省主席陈诚,心中一块巨石訇然落地。

1948、1949两年里,香港《新闻天地》杂志创办人卜少夫,一次在上海、一次在台北采访了陈诚。他注意到,同为浙江人的陈诚,虽是蒋介石的爱将,33岁就当上军长,抗战后晋为一级上将,凭着其才干和受重任的程度,一向有“小委员长”之称,爱屋及乌,蒋介石甚至将干女儿谭祥(谭延的女儿——编者注)嫁给了他,但陈诚其实是一个枯燥的人,过着一种清教徒式的生活。他没有朋友,只有上司与下属;没有娱乐,整天埋头工作,大概唯一的嗜好就是吸烟。金门开战那一晚,他书案上的烟缸里堆满了烟蒂。东方大白,他用冷水抹了多遍熬成一团红丝的眼睛,又刮去青茬茬的胡子,然后穿戴齐整,流星大步,走向台湾光复四周年运动会的主席台,宣布各项竞赛开始。

蒋经国从金门回到台北,即去草山公馆,报告父亲:“金门古宁头大捷了,这一次我们全胜了!”

人如其名的蒋介石,一向不轻易流露情感,此刻他流泪了。他太需要一次胜利,给自己这个风雨飘摇的政权注入一支强心针。

不得不诀别大陆、落荒台湾的蒋介石,在1949年日记中无数次自省:“一年悲剧与惨状实不忍反省,亦不敢回顾。”最令他感到苦痛且悔之已晚者,乃“军队为作战而消灭者十之二,为投机而降服者十之二,为避战图逃而灭亡者十之五,其它运来台湾及各岛整训存留者不过十之一而已”。也就是说,尚存忠于他且可以指挥的部队,不过是大陆时的十分之一。

许多昔日信誓旦旦的国民党要员,已把台湾视为一个“等待爆炸的火药库”。1949年10月10日,在香港的亲国民党人士为纪念“双十节”而举办的酒会上,出席者仅十余人,为首的还是民社党的伍宪子和徐复观等人,场面之萧条,可称之为“门可罗雀”。这年夏天,国民党中宣部很不容易凑了一点钱,在香港办了一份《香港时报》,每天只印5000份,其中一半以上寄赠在港避难的国民党前官员和香港的社会名流,这些人却避之唯恐不及。而当时一些国外报纸谈起“中华民国政府”时,总不约而同地加上“垂死”的形容词。

就连蒋介石本人,虽觉草山青峰翠谷,秀蔚天成,又有常年不息的汩汩温泉,而行馆原是日据时代日本糖业株式会社的高级会所,专供本国军政要员来台度假享用,但来台暂栖于此,总有点“落草为寇”的味道。他遂下令将草山改名“阳明山”,以表其崇信和效法明代哲人王阳明。

“古宁头大捷”,终让蒋介石有了一股中气说:“这是我们革命转败为胜的开始,是我们第一次把共匪的军队打得全军覆没。”“古宁头大捷”,亦使他的目光从梦魇般的1949年拔出来,他说:“从今以后,我们要在反共复国的基地,把三民主义好好地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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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门战役之后,胡琏(中坐者)在指挥所接受新闻记者的采访

陈诚的感慨

金门之战后,在台中,胡琏和即将解散的江西省政府作了交接,后者的代表是建设厅长蔡孟真。随十二兵团到台、历经暴土烽烟还完好的汽车约有90辆,独立电台70部,随后,蔡孟真将它们连同工程技术人员,一并移交给行政院。当即,汽车成了行政院各部委的第一批公务用车,独立电台由台湾省警备司令部接受,200多名工程技术人员则大多卸下战尘、又筚路蓝缕,成为岛上交通建设、开拓东西横贯公路的先驱力量。尤令人触目的是,在一场大迁徙还未结束,一切都显得仓促、简陋的台岛,往日大陆的一些省主席,不少的军师长,茕茕只影,或两手空空来到岛上,什么黄埔一期二期,什么中央委员、国大代表,总有一大堆。可谓“将军贱如狗,政客满街走”。一些人已沦为在街头摆地摊,卖旧物,代写书信文扎。这时,随江西省政府迁台的省属裕民银行,还给中央党部上交了4万元现洋,及大量乌金属,大大扩充了刚开办的裕台银行的资本金。国民党靠着裕台银行,此后陆续办了棉纱、火柴、印刷、液化石油经销等企业,并投入证劵交易业,由此形成日后庞大的、终为世人诟病的党产。

时任行政院长的陈诚,对此深为感慨,称道方天“世上能有如此品格高尚、操守清廉者,确属罕见”。夫人也是江西人的胡琏,日后在一篇纪念金门之战的文章里写道:“正气在江西。”

大仗后,胡琏两度担任金门防卫总司令。在其运筹指挥下,这个原本风沙强劲、亘古荒凉,只见稀疏的茅草与菅芒花随风摇曳的小岛,打桩声、开钻声、浇灌声、号子声、军歌声……通宵达旦,迷宫一般的地下战备坑道,充满肃杀气氛的海岸阻隔桩、各种军事伪装和防御工事一一竣工,成为今人凭吊冷战历史中不可或缺之场景。

唯一让今日游客感到寂寥之处的是在林厝村一带。原来这里有几千人口,大仗之后,这片田野的番薯、花生长得格外好,而鸡鸭猫狗却纷纷离散,避之不及。夜深时分,有磷光片火在夜幕里穿过,且偶有秋虫般凄凉如水的“咻咻”声断断续续响起。

1953年,胡琏下令在金门最高的太武山建“国民革命军公墓”,以安葬三年来在金门因公或遇难逝去的国军官兵。其后,又在林厝村建有将军祠一座,祠后一个大坑内集中收有岛上当年匆匆处理的解放军阵亡官兵的几千具尸骸。

应该提及的是,美国军队在二战时官兵们就有了可称为“生死牌”的识别标志,即在一块统一定制、可吊在脖子上的铁牌上,铭刻有个人姓名、年龄、血型、家庭居住地等信息,以便战地负伤时有效抢救,阵亡时辨认身份并很快通知家属。但我们至今为止,包括20世纪80年代初在西南边疆打的那场战争,中国军队都没能给士兵配上正规的身份识别标志。有军人说:“这说明我们尊重个体生命的意识还很落后。”(刘青松《一辈子的战争》,《读库》1203卷)

2012年12月的一天,笔者自台岛至金门。当日,在《金门日报》原总编辑李开福伉俪的陪伴下,在蔼蔼薄暮中去了林厝村。先拜将军祠,这祠简陋、低矮,鲜有施主香客来的痕迹。在台位上一泥塑的古装将军前供上香火,深深地鞠躬三回。又转去祠后,已经看不出是一个无名大冢了,叫不出名的各种灌木蔓藤早将其深深地掩盖了起来,好似一个痛彻心扉的母亲,紧紧地怀抱一个渐渐失去体温的孩子,直到冷却,尘归尘,土归土……顿然,酸楚扑鼻袭来,潮热扑心压来,有无泪之泣,有无号之啕,多少前尘往事拍上心头!

倘若洒出去的血泪能够收回躯体,倘若岁月能够像影碟机一样前进与倒退,中华民族还会兄弟相阋、手足相残吗?

作为职业军人的胡琏,身上的每一块伤疤,都留下了20世纪上半叶我们民族重大历史事件的烙印。1964年,胡琏卸下军职,出任“驻南越大使”。8年后,免职回台任“总统府”战略顾问,并晋升一级陆军上将。他晚年爱好文学和历史,喜读古书,1974年附读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研究宋史和现代史。在抚卷扪心之时,对于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民族,他是否也有“无语问苍天”之慨呢?

1977年6月,胡琏因患心脏病在台北逝世。遗体以海葬形式安息在澎湖列岛海域。此后,金门有“伯玉路”,“伯玉亭”。(胡琏,字伯玉——编者注)

那些大多被胡琏带到岛上来的江西十万子弟,近些年绝大部分的萦魂绕魄,也随他们的司令飘零去了海角天涯。早期有太武山国军公墓,以后成家者由家属安葬,单身者多葬在台北郊外的六张犁公墓。1970年,同乡袍泽在这个墓园内建了一座江西省籍国民党老兵的合葬墓。坟冢多经修葺,墓廓齐整,显然有后死者经年到此凭吊祭扫。

如今,十万江西子弟的身世音容,早已消失在渐渐凋零的亲人心中,亦失踪于历史。只有在六张犁墓园和金门太武山国军公墓,放下恩怨,放轻脚步,才能听到这数万年轻魂灵的乡思与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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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0-9 14:42 | 只看该作者
65年前被张治中逼出来的毛主席最富激情的演讲



       这是毛主席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召开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所作的开幕词,时间1954年9月15日,全文630字,题目《为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语言精炼、内容丰富、高屋建瓴、气势磅礴、鼓舞人心、催人奋进,是一篇伟大的历史宣言书,也是毛泽东最富激情的演讲录音。
  致辞结束后,毛泽东特意走到时任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委员的张治中先生面前,对他说:“你胜利了。”原来,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开幕前,当张治中得知毛泽东不准备在开幕式上讲话后,他就找到周恩来和彭真提出,建议毛泽东在开幕式上讲话,但毛泽东拒绝了。于是,张治中就直接写信给毛泽东,信中写道:“这次人大会议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真正的人民大会,您是国家主席,开幕时是主持人,怎能不讲话?”过了两天,毛泽东找来张治中,说:“就只你一个人希望我讲话!”张治中说:“不,不是我一个人,全体代表,全国人民都希望听到您的讲话。”即使这样,他仍不愿意发表讲话。但到大会开幕时,毛泽东除了主持会议之外,还发表了讲话,而且是如此充满激情与力量,这令张治中喜出望外。后来,毛泽东对张治中说:“本来不准备说话,只因开幕式我是主持人,不能不说几句话,谁知一拿起笔来越写越多,就成了一篇讲话了。”
       也多亏了张治中的此次“胜利”,不然大家就不会聆听到开幕式上毛泽东那一句句振奋精神、鼓舞人心的话语了!

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



毛泽东致开幕词


各位代表!


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今天在我国首都北京举行。


代表总数一千二百二十六人,报到的代表一千二百十一人,因病因事请假没有报到的代表十五人,报到了因病因事今天临时缺席的代表七十人。今天会议实到的代表一千一百四十一人,合于法定人数。


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负有重大的任务。


这次会议的任务是:
制定宪法;
制定几个重要的法律;
通过政府工作报告;
选举新的国家领导工作人员。


我们这次会议具有伟大的历史意义。这次会议是标志着我国人民从一九四九年建国以来的新胜利和新发展的里程碑,这次会议所制定的宪法将大大地促进我国的社会主义事业。


我们的总任务是:团结全国人民,争取一切国际朋友的支援,为了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为了保卫国际和平和发展人类进步事业而奋斗。


我国人民应当努力工作,努力学习苏联和各兄弟国家的先进经验,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互勉互助,力戒任何的虚夸和骄傲,准备在几个五年计划之内,将我们现在这样一个经济上文化上落后的国家,建设成为一个工业化的具有高度现代文化程度的伟大的国家。


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正义的事业是任何敌人也攻不破的。
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
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我们有充分的信心,克服一切艰难困苦,将我国建设成为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共和国。
我们正在前进。
我们正在做我们的前人从来没有做过的极其光荣伟大的事业。


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
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
全中国六万万人团结起来,为我们的共同事业而努力奋斗!
我们的伟大的祖国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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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10:42 | 只看该作者

邱会作之子承光:我所见到的叶群1
我知道叶群的样子,是看了一张相片,那是六十年代初林彪在公园休息散步时拍摄的。林彪身着灰色中山装,戴着帽子,有个衣着简朴的妇女在身边。他们和其他的游人一样休闲地走着,看不出来傍边有特殊的警卫。那时中国领袖人物的肖像在公共场合张挂,正中是毛主席像,两边的是副主席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陈云、林彪和总书记邓小平的像。他们多数人形象为人们所熟悉,因为常常可以在报纸画报上看到他们的身影,只是陈云、林彪深居简出,而他们夫人更鲜为人知。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学校停课闹革命,我所在的清华大学的学生们四处奔走,哪里有首长接见讲话就到那里去看去听。因为我父亲邱会作在军队工作,我特别关注全军文革领导小组接见军队院校师生,只要知道就会赶去。我在人群中远远地看到了叶群,她是全军文革成员。
1967年1月,我的父亲遭受造反派的连续武斗被打成重伤,在他将被造反派置于死地之际,被叶群持林彪的手令接了出去,安排到西山治疗休养,那里是中央军委战时指挥所军事禁地。我们全家从心眼里感谢做出这一决定的毛泽东、林彪、周恩来,也感谢促成这件事的叶剑英和深夜到总后大院接出人来的叶群。
1967年3月底,周恩来、叶剑英等人在总后礼堂召开干部大会,宣布中央和中央军委决定我父亲恢复工作的决定。那年晚春的一天晚上天黑之后,我正在总后大院的家门口,突然有辆小轿车停了下来,有人下车问这里是不是邱部长的家。我说是,但他现在不在家。来人又问,你母亲在吗?我说在。
他回去开了车门,一个中年妇女下了车,我一看是叶群。她问:“你是老几?”她猜出了我是谁。我说:“是老二。”我一边朝屋里喊,“有客人来了!”一边把叶群领进家里。叶群见到迎出来的我母亲说,来看看你和孩子,也来看看你们的家。
叶群在我母亲的引领下看了看,说:“没想到你们的家这么简朴。”她坐下来和我母亲说起了话,谈的都是日常起居和家常之事,没有一点“政治”,她操北京普通话口音,和蔼善谈。
叶群没有彼时“中央领导”的威严,看上去亲切随意,就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位来串门的阿姨。叶群坐了大约不到一小时要走,在她即将起身时,我拿出了我的《毛主席语录》,请她题词。我作此举,自己都觉得有点唐突。叶群并不介意,接过了语录本,在扉页上写了“读毛主席的书”,下面签了“叶宜敬”。我很惊讶,她似乎看出来了,说这是她参加革命前的本名。
事后我才知道,叶群1920年生,祖籍福建闽侯,为书香门第望族,童年时被父亲带到北京读小学,成绩一直优异,青少年时接受革命思想,1935年在北京师范大学附中读书时投身“一二.九”学生运动,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36年初加入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转为中共党员,1938年到延安,曾任中国女子大学组教科科长。她的资历比一般人猜想的要早得多,是抗战之前红军时期的“老革命”。


2
1967年八一建军节前,我的母亲带我们出门,说是到毛家湾,那里是林彪的住处。我很早就知道那里,因为我就读的北京四中和那相距很近,我放学回家,总要路过那里。我们高考之前的体检在平安里医院,它是与毛家湾林彪住处只隔着一道墙的小医院。体检时同学们议论说,隔壁住的是中国最年轻最能打仗的元帅林彪。
此时我再到毛家湾,平安里医院已迁走,改成了中央警卫团的驻地。我们进了门,叶群迎上来,领着我们到了一处简朴的客厅。叶群对我母亲说,她和邱部长经常见面,和家里人见的少,接你们来坐一坐玩一玩。后来我才知道,中央为了加强军队的领导,成立了军委“四人小组”(军委办事组的前身),其成员有吴法宪、邱会作、张秀川和叶群,父亲和她成了同事。
那天在场的还有林立衡,又叫林豆豆。我曾在报纸上看过她回忆原空军司令员刘亚楼的散文,文革初期又读过她写的《爸爸教我写文章》,知道她在空军报社工作。我们刚到时,林立果朝我母亲问了个好,不久就离开了。他是北京大学的学生,也曾就读北京四中,高我一级。我原来就认识他,只是没有当面说过话。这次他问了一句,“你在清华呀?我们在四中时见过。”林立果穿着空军衣服。之前我在北京大学看大字报时,听那里的同学说,他已离开学校到空军参军了。
叶群和母亲聊天时,让我九岁的妹妹坐在身边,问她在家里作些什么?大学中学小学都已停课,妹妹没法上课了,有时和小朋友们在一起唱歌跳舞,当宣传歌颂毛泽东思想的“红小兵”。叶群听到这儿,对一边的林豆豆说,找一些书给小妹妹看,要找一些好书,人要从小好好读书学习才行,别荒废了时光。
叶群说的“好书”是什么?我很想知道,那时盛行赠送各种印刷精美的毛泽东选集或“歌颂红太阳”的书,它们既是一种“忠字品”,也是生活工作必用之物。人们每天早上起来的“早请示”要挥动《毛主席语录》本,而“天天读”则必须读上几段毛主席著作,有时还要背颂。
过了些天,果然送来了几本书,它们已经有点陈旧,是文革以前出版的适合儿童的读物。我记得有《西流水村的孩子们》、《白洋淀》,还有不能凑成整套书的几本《十万个为什么》。我随手拿起来看了看,书脊上贴着公共藏书的专用编号标签,有的封面上有“空政图书馆”或“空军报”的印记。
我还记得《西流水村的孩子们》的内容。我上小学三年级时,它是学校要求的暑假课外读物,内容是描写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北方农村里一群少年的生活。书中有一个情节让我印象很深:孩子们脱下自己的布鞋,一只连一只地把通过村子附近铁路的转弯处内侧铁轨垫高,使急速行驶而过的日本鬼子军用列车颠覆了。他们成了 “抗日小英雄”。
以后,叶群又送来了一些学习写毛笔字的字帖,还有她亲笔写的一些条幅,其中有几个是写给我妹妹的,具体的字我记不准确了,都是一些要奋发学习的座右铭或古训。叶群的字工整漂亮有力,看似柳体,字距行间整齐、排布有序,初看上去有如书法精品,但我贴近了端详,发现上面事先用铅笔轻轻划上格子,写好毛笔字后再擦去,一些地方留有线格的痕迹。虽说书法佳品要有功力,并非一天两天就可以成就,但叶群如此专心用功,还是令我惊讶。这么久了我还记得这件事,因为当时无论墙上挂的还是书上印的,凡是鼓励人们学习的警句,都是马列和毛泽东的语录,突然看到叶群书写的那些当时被斥为“四旧”和“封资修”的内容,令我感到很新奇。从那以后,我有意找了很多中外历史和哲学理论书籍阅读,使我在那个年代里没有浪费更多的光阴。
3
那个时期,每隔三四个月,叶群就会请我们到她家中去,主要是看电影,多是一些国产片,还有香港片。在少有文化生活的文革当中,这是我非常向往的。休息中叶群和我母亲说一说话,大多是生活和健康,我母亲是经验丰富的医生,她们谈得投机。
我见到的叶群只穿军装,有一次我母亲说她的衬衣颜色不错,叶群解开军衣上面的扣子让她看,是一件没有衣袖的“假领子”。叶群笑着说,这样节省也好洗,但穿上了要小心,不能露馅。
1968年春节,母亲带着我们去给叶群拜年。我们在客厅里坐了一会,一个工作人员进来对叶群耳语了几句。叶群对我说,“首长叫你去一下,问问学校的情况。”
我进了一个长形的约有三十平方米大小的会客厅,里面显得空荡,只有面对面地摆着两套陈旧沙发,没有任何其他摆设。林彪坐在那儿,我感到非常拘束。他示意我坐在他傍边,用祥和的眼看着我,让我放松了紧张的心情。林彪问我清华大学里的情况,学生们都在作什么。我大概介绍了一下,提到了校内受到中央文革支持的造反派的情况。我在说,林只是听,当我说到造反派批斗老师,打击不同派别的同学,还派出了人到全国各地参加对当地的党政机关夺权、参加打砸抢时,林彪说了一句“那样不好。”脸上流出了一丝不满的表情。
我们说了大约二十分钟,内勤进来了,说叫我出去吃饭。他托着一个大盘子,上面有一个普通保温杯和擦手的毛巾、餐具。当他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把盖子打开时,里面用白开水泡了一个白面馒头。
我被领着到了餐厅,叶群已经陪着我母亲和弟妹在那儿了。饭桌上摆了四盘菜,一个青椒炒肉丝、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炒白菜,一个红烧对虾。叶群说:“自己人,就简单点。”豆豆说:“平时没有这么好,今天特别加了菜。”她用手指着那盘红烧对虾。
晚上看了电影,我们临走时,叶群送客到门口,说了句,“老二很懂事,聪明机灵”。我想她是指刚才林彪找我问话的事吧。


4
1968年4月6日凌晨4点多,我从睡梦中被父亲叫起来,他问我在学校里散布过中央文革什么坏话没有。我说,春节去林彪家时我说过造反派的情况,我最近因为肝脏检验指标高,一直在家里休息,没有去过学校。父亲训了我一句“你别给我惹麻烦,给我走远一点!”早上7点钟,我被匆忙送到西郊机场,搭乘湖南省革命委员会(筹)返回长沙的飞机离开了北京,然后到了驻广东的解放军四十二军,用“程光”的谐音以名代姓当兵锻炼。
我由此开始了军旅生涯,这个改变我生活轨迹的事中有叶群。这是我后来我才知道的。
那是在1968年4月5日晚上的中央碰头会上,江青突然拿出一叠材料说:“邱会作的儿子是清华大学反中央文革的头目,应当逮捕归案。”之前,江青用这种方法整了“联动”红卫兵组织,抓了董必武等许多高级干部的子女关进监狱进行残害。
面对江青的追查,叶群急中生智说:“老邱的那个儿子早当兵去了,不在北京。”江青哑口无言。事后我还听说,叶群向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北京市革委会第一副主任温玉成打了个招呼,要他对清华大学管事的人说说,别揪住老邱的儿子不放。但我仍然小心谨慎,在部队里,除了师团主要领导知道我是谁,其他人不知道我一个大学生为什么突然到连队来当兵。这样不但让我很安全,也没有什么特殊照顾,使我得到了锻炼,虽然部队生活非常艰苦,但比那些被江青点名抓起来关进监狱的干部子弟处境好多了。
1969年以后,在校大学生开始了分配。因为有人关照,我的档案和分到广州军区的大学生档案一起从学校送到了部队干部部门。江青揪人的风波终于躲过去了。
5
当兵锻炼半年后我被调到团政治处当见习的宣传干事,从此我有了休假,每年回到北京的假期里,总会遇到一两次到毛家湾那儿的机会,是叶群叫我母亲带着子女去,常常是玩一玩和看电影。叶群对其他一些高级干部也这样,包括一些外地来京的军队领导和他们的家属。每次我见了叶群,她都和我说几句话,问问我当兵和部队里的情况。
1970年7月下旬我休假并为部队办点事,回到北京之后,见我母亲向北戴河打电话,知道叶群他们在那。我母亲在电话上和叶群说到我哥哥的婚事。
我未来的嫂子叫张克非,是煤炭工业部部长张霖之的女儿。张部长于1967年“一月风暴”中被矿业学院的造反派活活打死,遗体脖子上有勒痕,脑后有一个血洞,前额被打破塌陷,全身到处是伤,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伤口三十多处,特别是他背上的伤是用刀一刀一刀割的,这叫“千刀万剐”……中共中央下达文件,说张霖之是“刘少奇在煤炭战线的代理人”。造反派说他是“自杀”,自绝于人民。
这位文革殉难者惨烈牺牲后,我听到了另外的声音。我的朋友、王秉璋的儿子说,林彪有次对王秉璋说:“你不要怕造反派!张霖之不怕造反派,才被打死的。” 解放战争时王任二野11纵队司令员,张霖之为政委。张从来没有当过林彪的部下,林彪能这么说,可见他对受造反派迫害者的同情。
尽管如此,在那种情况下我哥哥的婚事看来是不可能了,因为涉嫌为一个被毛泽东“点过名”的部长喊冤。但是到了1970年夏天,事情有了转机。我父亲在为此而努力,叶群也在帮忙,他们找到了周恩来,建议用一个“内部结论”把事情办了。
1970年7月29日晚上12点多,通常要在次日凌晨才回家的父亲提前回来了。他对我说,早上天亮了你到克非家去一下,说“她们家的事,总理批了。”周恩来的批示意思父亲对我说了,核心的话现在可以在《周恩来文选》中查到:“张霖之在武斗和逼供的混乱中死去……张霖之同志的死亡应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张霖之同志的家属和他的子女不受任何牵连,应按照革命干部家属看待……”
我早上六点多钟就赶到了在西单附近的小酱房胡同29号院子张宅。清晨胡同里还没有什么人,我敲院子的大门很久没有人开,就翻墙跳进去。小保姆惊慌地给我开了房门,已躲藏起来的张部长夫人李蕴华出来说,以为是造反派来找她麻烦。我把周恩来的批示大意说了,李姨非常激动,等她略为平静一点后突然问,为什么不明确说是“平反”,不说“张霖之同志是毛主席革命路线上的人”?我按着父亲交代的说,这等于是平反了,现在只能办到这样。
我回去以后,把李姨说的“不过硬”对父亲讲了。
第三天正好是“八一”建军节前一天,军委办事组在首都体育馆请周恩来看表演,让他休息,周一见到我父母亲就问:“路光和克非的婚事办了没有?”刚从北戴河赶回来参加八一庆祝活动的叶群说:“孩子们还在外地呢,老邱担心总理这种批法不过硬。”我父亲说:“还请总理写个批示吧。”周恩来说“不能耽误了孩子们”。说罢写了一张便函。
家里决定立即举行婚礼,但哥哥嫂嫂正从外地的部队向回赶,母亲叫我和一个秘书先到管民政的地方去办登记结婚手续。管事的人指着我问,“新郎是他,女的呢?”秘书答:“男女明天才能赶回来。”“人没来登什么记?不行!”那人有点生气。秘书展示了周恩来的便函,“同意邱路光和张克菲结婚。愿你们沿着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亲密战友林副主席的革命路线奋勇前进。周恩来一九七〇年七月三十一日。”那个管事的人不敢相信是真的,看了秘书的工作证后说,“可以,可以,总理批的还能不办!”
九月里,我休假后为部队办事结束了,要回去了。一天下午,母亲对我说,毛家湾那叫我们去。因为哥哥已休完婚假回部队了,只有我和新嫂子随着母亲一起去那儿致谢。我们见到了叶群,她说:“刚从北戴河回来下飞机,耳朵里还嗡嗡叫呢。首长累了就不打扰他,我就代表了。”一会儿,内勤出来说:“首长听说了,立刻就要见。”我们进入客厅,林彪已站在中间等候。他很长的白胡子没有刮,身穿灰色中山装,布鞋。叶群立即上去,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帽子向林彪的头上一扣,然后介绍了克非。林彪说:“张霖之是好同志,死得很可惜,现在好了。”克非说了感激林彪的话,叶群说:“别谢他,要谢伟大领袖毛主席!”
叶群送给我哥哥嫂嫂一首她填的新词,是叫他们要一生紧跟毛泽东干革命的,内容我记不住了,记得最后一句是“终生学先导”。
为了表示感谢,我母亲请人给林彪打了件毛衣。之前,叶群和我母亲聊家常时说,“他(林彪)在穿上从不讲究,有什么穿什么,除了军装以外,没有多少衣服。”母亲得知林彪一件毛衣穿了多年已陈旧,就托人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买来些他们生产的好毛线打成毛衣送了过去。因为不想让林彪事先晓得,又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就打了黑色和米色的两件可以挑选。那次,叶群对我母亲表示谢意,还说,“他喜欢米色的,说穿上黑色的毛衣就成了一个‘黑狗熊’了。”听到这儿我乐了,都以为林彪总是不苟言笑非常严肃,没想到他也有诙谐幽默的时候。


6
1971年7月底,我又回了家。我们团里要提一个干部,东北辽宁人,有些家庭问题需要外调核实,一般是有人出差或探亲时顺便去,部队挑选了我。这样,我在办完事后休假,来回路过北京多了几天在家。我见母亲常和北戴河的叶群常打电话,谈的多是林豆豆婚事。8月4日,母亲突然说,叶群从北戴河回来看病,她和父亲要看她,叫我也随同一起去。在汽车上,父亲和母亲约定,说他有事忙,要先走,叫我母亲多坐一会儿,免得失礼。果然,父亲到了那儿和叶群说了几句寒暄话就告辞了。
叶群对母亲说,豆豆有男朋友了,是广州军区四十二军一个医生,叫母亲看看,再问一问他的业务水平。我说我就是四十二军的,叶群说,是吗?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林豆豆和一个男青年来了,叶群作了介绍,说这是小张医生。母亲一问,我发现这么巧,他居然是我所在的一二四师师医院医务所长。我在下面的团里,但毕竟在同一个师。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敦厚。
大家说了一会儿话,叶群使了个眼色,我母亲开始和小张聊起了医学上的事,他从容不迫地回答着。我母亲非常重视临床经验,问他,你有没有遇到过少见的疑难杂症并及时处置的?小张说,在为地方群众巡回医疗时,曾遇到抬来的一个肚子极度鼓胀处于生命危险的老年妇女,化验检查指标都正常,问诊时病人表情忿恨不肯说话,家属只是哭。细问之后知道,是几天前病人和儿子媳妇吵嘴后才发的病,曾几处求医都说不出什么,吃药也不见好。小张医生决定针炎,几针扎下去,再请儿子媳妇好言劝慰,婆婆腹内一阵呜响,出了虚恭……听到了这,叶群问:“虚恭?”小张欲说但没开口,我母亲说:“就是放屁,出恭就是拉屎,虚恭是中医说放屁的文雅词。”小张红了脸,说病人肚子瘪了下去,自己走回了家。母亲点评说,老太太和儿子媳妇吵架精神受刺激,抑制肠子正常蠕动,消化道内滞气鼓胀,服药一时难奏效,此时攻心是主,针炎为辅,患者肚子里的气放光了,病自然就好了。母亲夸奖小张,看病在于找准病因,对症治疗,你处理得好。
母亲对叶群说:“小张西医有基础,中医也懂,更主要是有悟性,成一个好医生,这是最重要的。”叶群听罢一脸笑容。


7
1971年9月,突发的“九一三事件”改变了我一生命运。我从部队被押送到广州“办学习班”,其实就是审问,同去的还有我们团里一个二十多岁姓孙的三营炮连副连长。我知道他,1968年入伍的战士、班长。一次上级检查实弹射击,他用82无后坐力炮打出优秀成绩后,一位首长指着三四百米远的一棵独立树说,打掉敌人的“火力点”。他一炮射出,随着爆炸火光,树干拦腰断掉。他即被提升为排长、副连长。我实在想不出他会和“九一三”有什么牵连。我们在受批斗时,在一片“划清界限,彻底交待”的吼声中,他只能苦笑。“学习班”办了十几天后,因为陪外宾到广州的周恩来总理对军区首长说了,“不许动他们,对孩子要一视同仁”,我们才回到部队,恢复了原来的工作。
从那以后,我和那个副连长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我问他为何受此“待遇”,他说他和叶群沾亲。
“九一三”后林彪、叶群的亲属几乎都被审查,这种按血统进行的搜捕非常细致。他到“学习班”才得知了自己涉嫌的“罪状”在于身世。叶群的弟弟1936年参加革命,1949年担任解放军师级指挥员,在战斗中牺牲了。其妻已经怀有身孕,遗腹子出生后,随母亲改嫁给一个姓孙的干部。母亲从来没对孩子提起过这事,外面也没有什么人知这个“隐秘”,孩子一直认为继父就是自己的生父。“九一三”后中央专案组迅速查出了鲜为人知的叶家这支血脉,将他归案。
我问他是何时见到叶群?他说1966冬天他上中学时串连到了北京,因为人生地不熟,没有饭吃,将要流落在街头,就在一个收容的地方给家里母亲打了个电话,等着被遣返。第二天,有个军人找到他,带他到一个军队招待所住下,安排他吃饭洗漱,几天后送他回去之前,那人在一处大厅里不厌其烦地问他一些问题。他发现一个妇女路过,在一边看他良久。他的眼光转过去,她就走了。不久她又路过这儿看着他,神情有点留恋。因为是一晃而过,以前他也说不准是谁,这次被告知那次是“和叶群秘密会面”。
我听到这感触很深,叶群在没有得到他养父同意的情况下,想认未曾谋面的亲骨肉却忍了下来,不愿意让他母亲和养父一家人平静安详的生活被打破。办案人员明知早年的遗腹子不可能与二十多年后发生的“九一三”案有关,却硬把他挖出来向上邀功,以示清查工作的彻底。叶群比那些随意抓破别人已经愈合的不幸伤疤的人好多了,至少是尊重他人的意愿又通情达理。
因为找不到那个副连长什么把柄,他被扣上“政治历史”问题被处理复员,在离开部队之前和我偷偷聚了一下。他说现在很苦闷尴尬,养父是个军级干部,却帮不上儿子什么忙,想找个好点的单位,别人都婉拒,最后托老战友帮助安排他到西北地区一个城市当了名工人。我说他已是万幸了,至少比我强,还有个家,还有爱他的父亲母亲,而我,父母生死都不知道。

8
文化大革命终于结束了,我在分别十年后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和一些劫后余生的人,林豆豆也在其中。1988年父亲从“保外就医”的西安到北京省亲时,林豆豆来看父亲。他们说起话来都提到了叶群。在那场史无前例的大批判中,人们都把叶群当成了最坏的女人,是敌人派进来的潜伏特务。可林豆豆讲,叶群是毛泽东、朱德一手为林彪撮合的,叶群并不愿意,是毛泽东等做了工作。我知道,彼时的所谓做工作,就是“组织分配”和“强迫”的代名词。
豆豆和父亲聊天中说出了一个意思,叶群不好,连累了她爸爸。
父亲避开这个话题,说别的了。林豆豆临走前,看样子父亲想和她单独说什么,我走开了一会儿。待豆豆告别之后,我问父亲有什么事要说。父亲说,有些话单独说对豆豆方便,他不同意豆豆说,是她母亲不好,害了她爸爸。
我问父亲怎么说的,他说他讲了三条:其一,叶群有缺点,但同样是冤案中人,到现在对“九一三”没说清楚,都是些没有根据的扣帽子,怎么好全怪到叶群头上?其二,对豆豆抱怨叶群有时和江青交往多了,父亲作了解释,说很多是周恩来叫她去的,打听江青那的底细,以便应对。叶群在这上帮周恩来办了不少事。
我说,叶群有时和江青一起乱说,引起了麻烦。
父亲说,叶群和江青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就是心里放不下事。她们如果有事就一定会向外说,但也有不同:江青是不分时间场合、无所顾忌地胡说八道,只要高兴就瞎吹乱讲。叶群理智多了,她只对自己相信的人说,而且说得也有分寸。
父亲又说,叶群为人热情,很聪明,记忆力特别好,人缘不错,做事比较得体,绝不是江青那样耍泼欺人的恶妇。叶群的问题是没有多年的党内斗争经验,更没有在长期艰苦的领导岗位中磨练出来的品性,总是唠唠叨叨……父亲的话是那么平淡,好像是在说可能还会遇到的一个熟人。
我说,现在有个流行之说是叶群导演了“九一三”。父亲一口否定,说叶群最多只能说是对身体不好的林彪有某种干扰,要害是堵塞了一些言路,造成他脱离实际。叶群遇事不能浑厚深远,影响了林彪,也影响了他们,但这种影响不是导演了“九一三”。
听到这儿,我问父亲,那你对豆豆说的第三条是什么?
他说他向豆豆提了一下,“叶群是你生母,不要过于怨恨她。”
父亲这句普通家常话令我非常感慨。“九一三”是个历史之谜,为了要解开它,了解彼时的当事人有重要意义。那些人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平常人,不能一味只当成 “政治小丑”去任意胡说。好在那一段是现代史,离开当前不算久远,还有人认识见过那些当事人。研究历史,对他们不能脸谱式人为丑化,包括叶群,按照本来的面目了解真实的他们,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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